椅子上,替他守着这一方小小的云中。
在他走后的第二天早上,我把他留下的六个锦囊全拆了。
丝线是明黄的,绣口封得密密匝匝,我拿剪子铰的时候手还有些抖——万一里头是什么惊天的大计谋呢?万一是什么调兵的虎符、要命的密旨呢?
没有。六个锦囊,拆出来六张洒金笺,上头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六样菜谱。糖蒸酥酪、樱桃煎、炙羊肉、桂花糕、藕粉圆子、还有一味虾籽鲞鱼。我坐在地上,把六张笺子翻来覆去看了很久,字里行间找不出半个旁的线索。日光从窗格里漏进来,照得那笺子上的金粉亮晃晃的,像是撒了一把碎芝麻。
我对着那面空荡荡的宫墙想了许久,也没从字里行间找出旁的什么来。最后只是叹了口气,心想,兄弟阋墙,有时候大约也不是没有道理的。
他给我留了六道菜谱,是觉得我大约会饿死在这王座上么?还是说,在他眼里,我始终还是那个蹲在膳房门口,眼巴巴等着偷吃热糕的小孩子。
至于先王——人人皆说先王庸碌,说他优柔寡断,说他做过“屠害忠良”的糊涂事。那些弹劾的奏章我后来翻过几本,字字句句都戳着血沫子,搁在灯下看久了,眼睛发涩。
可于我而言,父王是很好的父亲。他教我握笔的时候掌心覆着我的手背,他的手指有常年批折子磨出的薄茧,温温热热的。他腰不好,批不了半个时辰折子就要靠着椅背歇一歇,可但凡我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,他便搁下朱笔,弯下腰来让我骑在他脖子上够树梢的柿子。那棵柿子树后来叫雷劈了,他便让人在原处栽了棵枣树,说柿子太软,枣子硬气,适合男孩子吃。
我没来得及吃上那棵枣树的果子。他走了,我便被人引着上了这把椅子。
王座真硌人。哪怕先王坐了几十年,底下早垫了三层厚厚的锦垫子,我坐上去仍觉着尾椎骨发疼。他腰不好,那垫子是太医院特制的,内里填了艾草和棉絮,坐久了会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儿。我坐了片刻,叫人把那三层锦垫全撤了。
宝应战战兢兢地抱着那摞垫子,像是抱了三座山。他小声问:“君上,这……这撤了,您坐着不硌得慌?”
“硌得慌。”我说,“正好。”
我坐在这把硬邦邦的椅子上,把脊梁挺得笔直。日光从高处漏下来,被冕旒割成一道一道的,碎在地上,像一盘没下完的棋。我想,兄长他去做他的要紧事了,我便替他坐着这把椅子,坐着坐着,或许便明白了那六个锦囊里没写出来的话。
至于我配不配得上这个“誉”字,大约也不打紧。反正认得这个字的人都跪在底下哭呢,哭完了便要抬起头来,看着我——看着这颗被扣在缸里的白菜,怎么把叶子一片一片从闷烂的泥里挣出来。
殿试定在从盈二年三月十七。
头一天晚上下了场薄雨,天亮时云层散尽,日光从殿门口直灌进来,像一匹揭了封的金箔,噼里啪啦铺了满地。我坐在王案后头,案面上那道老裂缝被照得分毫毕现,从左沿斜斜劈到右角,像一道抹不掉的旧伤。
我伸了一根手指摁上去,指腹沿着那道缝来回摩挲,细碎的漆皮硌着皮肤微微发痒,我便就这么摁了一整个早晨。
宝应在旁边捧茶捧了半日,终于忍不住小声说,君上您的手指头都快磨出茧子了。我没理他。横竖那些卷子翻了也白翻,每份都写得满满当当的忠君爱国,搁在去年能用,搁在前朝也能用。不如想想待会儿唱名时那帮考生里有没有人腿肚子打颤。
礼部左侍郎的声音又尖又长,像一把钝锯子来回锯薄铁皮,听得耳膜发痒。一长串名字唱过去,有应的,有颤声应的,有应的声音劈了叉的,我听着听着就走了神。
日光慢慢移到了案上那道裂缝尽头,把一小截翘起的漆皮照得明晃晃的。
“青州——顾望——”
无人应声。殿里静了一瞬。
又唱了一遍。“青州——顾望——”
殿外有个影子应声跨过了门槛。他在殿门处站定那一瞬,恰巧遮住了门口灌进来的那片光。王案上那道被照得纤毫毕现的裂缝倏地暗了下去,像是被什么人用手掌轻轻捂住了。只一眨眼的工夫,他便侧身往自己的位子走去,日光重新涌回来,裂缝又亮堂堂地晾在那里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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