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钦“嗯”了一声:“那便当作没有吧。”
既无否认,也无肯定,平白一句以退为进,竟令夏洲白无端生出些许愧疚之意。
难道他是真失忆了?
翰林院大门口,秦钦轻轻折下一段柳枝,细腻的枝条在他手中柔软而顺滑,仿佛是春天送来的最后一份柔软的礼物。
他的手指轻柔地拂过柳叶,带着一丝温柔和熟稔。
然后,他将折下的柳枝递给了夏洲白。
“重新认识一下,夏大人。在下秦钦,秦淮的秦,钦慕的钦,琉州祁水人士。”
在暮春的午后,秦钦和夏洲白相伴而行,被接过的柳枝在夏洲白手中舞动——秦钦的想象。
夏洲白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,善意提醒道:“秦大人,这是宁王殿下的树。”——现实之中。
当朝那位名动天下的宁王殿下年纪轻,辈分却高,世袭的爵位传到他这一代,便是今上也要唤声“王叔”。虽无血缘关系,但这支开国时便被太祖允许保留皇族同姓的贵族,始终是向辰诸位陛下最最亲近之人——从天子召见廷臣、批阅奏章、接见外国使节、举行宴会、象征着帝王无上权威的殿宇名为“长宁宫”,便可见一斑了。
少年时宁王便可在先帝的溺爱下于“天子私人”重地翰林院大门口种下柳树,如今更是烈火烹油、鲜花着锦,连天子都主动允他可以随时执剑入殿,而满朝唯一敢上书称陛下的决定“不妥”的臣子,当日便被厌弃贬离乾安三千里。
折了内宫的柳枝,兴许可以活。
折了宁王殿下的柳枝,大概率是死罪。
秦钦突然骨折了一样垂下手腕,眉宇紧蹙:“……夏大人。”
夏洲白礼貌优雅地拱手:“秦大人。”
秦钦似是要晕:“不知怎的,我突然手腕好疼,头也疼。”
夏洲白看着他将另一只手捂到了合适的“伤处”停下,方才十分善解人意地体贴道:“是昨夜刺客所伤?”
秦钦:“应是。我刚才好像出现幻觉折了什么东西,你看到了吗?”
夏洲白再次看着他将宁王殿下当年手植的柳枝丢在地上,轻叹了一声:“我看没看到不重要,但殿下似乎是看到了。”
“……”
秦钦的沉默震耳欲聋。
不远处传来折扇被展开的声音。
乾安当朝第一美男子宁王殿下正立在庭中,周身皆是久居贵族门庭方能养下的高贵威严,而他以扇覆面,眉眼弯弯,笑眯眯道:“原来听钟未眠客……所言非虚啊。”
夏洲白一梗:“殿下,这实在……”
秦钦一笑,胳膊原地自愈地接道:“是殿下慧眼,钦五体投地。”
【作者有话说】
靖熙帝就是《早鸟售罄》中夏之竹饰演的皇帝。
既见君子·(四)星河鹭起
夏洲白近日时常“偶遇”秦钦。
初一翰林院当值,杜景千在院子里喂鱼,“哎哟”一声迎来贵客。
彼时夏洲白正醉心于史籍字里行间,许久才放下笔,舒展肩背时略抬了抬眼,便发现窗边不知何时放了只精巧的提食盒,象牙镂雕,是乾安最昂贵的茶楼“茯叶云心”的招牌。
食盒上贴了张纸条,鸾飘凤泊地写着“夏大人启”。
夏洲白走过去,揭开食盒的盖子,瞧见一小碟被人动过一个缺口的龙井酥。旁边另附一张小画,寥寥几笔墨色,绘着一只窝在鱼缸旁专注看书的小白猫,生动鲜活。
纸上有水渍,大约是方才有人守护小猫的点心未果,被抢走一块时,缸中锦鲤看不过眼,甩尾溅出一抹夏意。
初七入宫教习小宦官读书,一场突如其来的细雨将皇城笼罩在一片蒙蒙之中。
夏洲白为了躲雨匆匆赶路,来到一处幽静的园林小径,三两步进了亭子,展开官服打理袖上水渍。
正忙着,一道身影从远处走来,从容行于雨中,宛若一朵深绯色的飘逸云彩。
不期而遇,目光交汇。
夏洲白未来得及问好,那道云彩又停了下来,过不多时,竟是一个青衣小宦官不知从哪里冒出来,打着伞匆匆走进亭中,收起伞,行过礼,轻怯地唤了声“夏大人”,又将怀中护了一路的手帕毕恭毕敬地递过去,眼神稚嫩而青涩:“有人说,送过谢师礼,叩过首,便能唤您‘先生’,跟您学认字,这是真的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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