竞技的小山学馆
“何四序之交运,转三阳之暮时。风辞暄而入暑,树替锦而成帷。想蓬瀛兮靡觌,望昆阆兮难期。抗微山於绮砌,横促岭於丹墀……”
这篇《小山赋》是文德皇帝晚年于钟南山翠微宫避暑时,见宫中一座新修的假山宏伟秀丽,于是雅兴大发所制。
凤仪三年,曾任鸾台内殿学士的班停云夫人之女樊氏得女皇恩准,于洛阳皇宫外城一隅辟得一处办了女学,女皇亲自提名‘小山学馆’。
卢绘紧张的坐在马车中,不断的用锦帕摁着冒汗的额头。这日阳光丰睦,晨起便闻鸟儿叽叽喳喳,扑腾甚是活泛,仿佛兴致勃勃的都跑出来看她的热闹。
裴恕之低声呵斥,“别擦了,脂粉都要糊了。”
卢绘更紧张了,“是吗,宋先生快拿镜匣来给我补补妆……平日里你从不叫我涂脂抹粉,我这才不习惯的。”
老宋默默捧起一个漆木镜匣。
“不用补了,本就是提气色涂的,没擦掉多少。”裴恕之一手抬着女孩的小圆脸左看右看,原本精致的眉心拧成个凌厉的川字,“字会写了吗?”
卢绘忙道:“会的会的,我练好多遍了。”
裴恕之:“见人时不要惊慌失措,要举止得宜,对答清楚。”
卢绘大声保证:“我不慌!”
裴恕之:“别蛮力上头就一拳打穿琴鼓,什么都别怕。”
卢绘挺起胸膛:“我不怕!”
裴恕之点头,“一切照家里演练的来。”
卢绘又想擦汗了,伸手一半生生忍住,“我真能入学么?郡王说小山学馆群贤荟…那个萃,诸位夫子非城中才女不收的。”
裴恕之似笑非笑,“我说你是才女,你便是。”
卢绘气恼,“这是指鹿为马,日头打西边出来我都不是才女!”
裴恕之轻笑,转头道,“看来这几日先生没白教,她居然知道指鹿为马了。”
老宋强笑两声。
裴恕之再道,“放心,凡事总有例外。你就是那个例外。”
卢绘毫无信心的抱膝而坐,垂头丧气的宛如一只绒毛耷拉的小鹌鹑,因为窝外有只老鸹张了长长的喙等着要吃她而惶惶不安。
裴恕之觉得她这样甚是讨喜,若非怕弄乱她整齐的额发,他还真想揉一揉。
马车逐渐放慢直至停下,车外响起各色女子说话之声。
裴恕之道:“先生你真不进去?”
老宋愁眉苦脸,“少相你真要去观礼呀?”
裴恕之长眉一轩,“这些日子我送出去的礼够买三座小山学馆了,为何不去?”
“里面都是女眷呐!”
“也有数位男夫子。”
“年过半百自然无需避忌!”
裴恕之失笑:“先生往日何等磊落不羁,今日怎如此避讳?”
“不是男女之防的缘故,而是…”老宋赌气的扭转身子,“反正我不去,今日少相要做之事实在是…老夫先回府了。”
“不去就不去,绘绘,我们走。”裴恕之要下车又忽然回头。
他目光如电,“今日大庭广众,你不会再闹出第四个未婚夫婿吧。”
卢绘羞恼,“三日里面你审了我五遍,如今连裘夫子家里有几只猫狗你都知道了,我还能瞒你什么呀,再往前襁褓之时你只能去问我耶娘了!”
裴恕之凤目斜乜:“放心,我已经差人去豉阳县了,给令尊送节礼,顺便问一问有没有给你折腾什么指腹为婚。”
卢绘,“……少相您真客气。”——算你狠!
裴恕之踏入堂内,四周的喧哗声顿时一停。
众多戴珠佩玉的女眷透过轻纱绘景的屏风缝隙看去,只见传闻中的年轻美臣身披一件霜色鹤氅,星目璀璨,笑容清雅,宛如踏着露水而来。
馆主樊茂娘心情复杂的起身相迎,“贵客临门,蓬荜生辉。敝馆小试,不想少相竟能拨冗前来,真叫我等喜出望外。”
话虽这么说,她脸上可没有多少‘喜悦’的意思。
相比之下,裴恕之就笑的动人多了,“馆主客气,以后家中小女还要麻烦馆主多照拂了。”
‘家中小女’四字一出,樊茂娘汗毛直立,仿佛听见屏风后的女眷们纷纷竖起了耳朵。
作为两座都城加起来首屈一指的佳婿人选,裴恕之的婚事一度比女皇的宰首人选还热门,毕竟女皇的宰相三天两头换人,裴氏子媳的位置反而不容易变动。
但随着这几年朝局动荡,人人都看出裴恕之的婚配之棘手,也不知女皇心意如何,究竟是想让裴少相尚个郦氏公主,还是与褚家娘子联姻。
如此一来,其他人家都不敢妄动了,毕竟女皇曾经直接赐死人家已然生儿育女的原配给自己女儿挪位置;弄个不好,女儿连同全家都被扬了。
樊茂娘越想越头大,赶忙道:“少相的外甥女秀外慧中,品性敦厚,只需稍加琢磨,来日必成大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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