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陷入悠久的寂静, 龙脑香的气息淡淡扩散。
镂花槛窗投下的灼烈日光里,微小的浮尘旋转飞舞,裹挟在年轻男女的周身。
握在妇人下巴上的手掌僵硬发沉,指腹微微颤抖。
“薛青青, 你说什么?”裴怀贞咬牙切齿, 额侧的青筋因咬字力度过于凶狠, 大肆地起跳, “再跟朕说一遍。”
薛青青强撑眼皮,抬眸,无光的眼瞳对视着他。
她重复道:“我累了, 你杀了我吧。”
僵硬的手掌大肆抖了一下,可紧随着,便更为用力地捏住了妇人的下巴。
裴怀贞怒极生笑, 泛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她, 口吻中尽是讥讽:“青娘, 你是疯了不成?”
“你以为朕费尽心思把你带回来, 锦衣玉食伺候着, 就是为了杀你?”
“你以为朕对你极尽宠爱, 许你皇后之位, 与朕共享权利,就是为了杀你?”
质问声一字一顿,掷地有声, 强行克制的汹涌怒火之下,是无法抑制的无力与委屈。
“你拿朕当傻子?当白痴?”
“薛青青, 你有心吗?”
质问声字字珠玑,薛青青面无表情。
她的魂魄仿佛已经游离到另一个世界,徒剩一具躯壳困在这华丽的殿宇中, 无悲无喜,无知无觉。
对于下巴上的手掌,她连挣脱都懒得。
对上她死气沉沉的眼神,裴怀贞渐起慌色,但转瞬便冷静下来,轻轻发笑:“你死了倒是解脱,可是两个孩子怎么办?你不打算看着他们长大了,你打算把他们托付给谁,朕吗?”
“傻青娘,你把朕想得太好了。”
裴怀贞低叹,极尽嘲讽:“孩子们再是可爱,毕竟不是朕亲生的,没有你在边上看着,你以为朕会对他们多好?”
捏在下巴上的手掌蜿蜒向下,握住妇人纤软的脖颈,指腹轻柔地抚摸着。
“朕的青娘,真是天真。”
戏谑的声音落下,殿内再度陷入寂静。
寂静中,薛青青发出声音:“你吩咐人,把他们两个抱来。”
“我死之前,先把他们掐死。”
“黄泉路上,我们母子也有个伴。”
“薛青青!”裴怀贞手上力度蓦然收紧,只要再稍使一分力气,掌中脆弱的脖颈便能顷刻折断。
他眼中裂开血丝,目不转定地盯着她,凶恶的姿态,手上却使不出丝毫力气:“少拿这副寻死觅活的样子威胁朕,你以为朕真的下不去手吗?”
裴怀贞一生最恨受人控制。
幼时明白这个道理,所以他在生辰宴上,以童言无忌之态,向当时还是他父皇的先帝索要兵权,壮大自身。
为了养兵,他这些年里干涉盐铁,私收贿赂,什么脏活狠活没有干过?
登基已近半年之久,立后的奏折都快摞成小山,多少人想要干涉皇后的人选,他何时在乎过?
他蹚着血登上这个皇位,若连自己的妻子都无法自由选择,他图个什么?
外戚,藩王,权臣,谁敢在他头上撒野,他照杀不误。
可他最后,竟栽在个手无寸铁的柔弱妇人手中。
对方都不必对他喊打喊杀,只表现出不想活的念头,他便方寸大乱,毫无对策。
兜兜转转,他又回到了他最为讨厌的,受制于人的境遇。
裴怀贞也恨自己下不了杀手。
倘若他真能下得了这个手,不必等薛青青表现出死意,他会先将这个乱他心性的女人杀了,然后天下太平,一切如常。
他还是他,他只会做正确的事情,而非受情绪所主导。
可木已成舟,覆水难收。
他既找到她,把她困在身边,拿她当作妻子,他就不是冲要她的命去的。
他只要她好好的,好好地陪着他,仅此而已。
“青娘,人的耐心都是有限的。”
看着妇人苍白的脸色,裴怀贞握在纤细脖颈上的手刻意施力,冷下声音,重复狠话:“你以为,朕真的不忍杀你吗?”
薛青青未言语,无光的眼眸静静与他对视。
在那道冰冷的注视下,她果决地闭上了眼睛。
视野陷入黑暗,唯有清冽的气息强势如常。
黑暗中,薛青青能听到男人发出的冷笑。
他连道三声“好”,仅存的理智似乎就此消失。
紧接着,薛青青便感受到,脖颈上的力度越来越收紧。
在这一刻,她没有感受到怕,也没有想孩子,想以后。
她满心便只有三个字:解脱了。
终于要解脱了。
不必再想着往哪跑,不必再委曲求全,不必再小心翼翼。
她终于能喘口气了。
薛青青沉下心,从容赴死。
而等下一瞬,窒息的感觉没来,唇上却倏然堵上温热的触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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